第005回 赏元宵弟兄肇祸 (第2/2页)
这小猴子说得手舞足蹈,这时恰好远远的又有一阵唢呐声传来,怀亮毕竟还是孩子脾气,不免被引动了心,转面央求杨继业说:“大哥,杨洪说得这么热闹,我们何不去看玩一回?”继业说:“你忘了在家时说的话?”怀亮说:“到京这些天,我何曾乱走动一步!若在白昼,我也不提了,看灯既在黑夜,我便出去一回,怕怎的?况且爹爹又不在家,哪里就会晓得!”
继业一想,这几天也的确把他拘束得紧,此时既已入夜,游人又多,便是出去,也不怕被人看破行藏;何况父亲被一位老同僚请去赏节,一时还不会回来。而他本人也是少年情性,喜动不喜静,有此数桩,便勉强答应说:“这样,我们去灯市走一遭便回。”不一会,他们主仆三个已到了街上。
街上的花灯果然扎得精巧,那里是边廷看得见的!他们一路看玩,赞赏不置。后来走到了十字街头,那里搭起一个烟火架子,附近围了许多人,等着看燃放。怀亮抬头一看,街边有一座酒楼,正好看放烟火。便硬拉继业上楼,要了酒菜,凭栏观看。少时烟火点燃,起初还不过是些花炮,如炮打命月之类,后来竟飞出一条赤须火龙,鳞甲通明,扬鬣舞爪,夭矫如真!怀亮止不住喝了声采,不想采声惊动了楼下一个骑马官人,那人正是崔应龙!
和崔应龙并马立着的,还有一个官人,那就是西台御史石秀伦。他两人当夜因去孙令公家赴宴,经过楼下,猛听楼上有人喝彩;应龙抬头看时,只见两个衣饰华贵、气宇轩昂的少年,凭栏下视。他猛然认出说:“那年长的一个,明明是杨衮之子杨继业;他旁边那个少年,倒有些象高怀亮!”但还不敢断定,便支嘴叫石御史看。石秀伦去过高平关,自然认得怀亮,他一看大惊说:“不是他还有谁?呓,他好大的胆,竟敢来到这里!”
应龙暗喜说:“好呀,我久闻高怀亮藏在麟州,此番必是跟随杨衮来京。我正要抓杨衮的把柄,眼前这两个人,岂不是天生的活把柄吗?”急忙咬着石御史耳朵说:“不要打草惊蛇!你先上楼稳住他们,等我去呼唤禁军来拿人!”
石御史会意,立即下马,假装上楼饮酒,一见怀亮,故意失惊说:“原来贤侄也在这里!”怀亮把他上下一看,诧异说:“贵官是谁?素不相识,何故这等称呼?”石御史走前一步说:“你不是高……”怀亮说:“差了,小可不姓高。”石御史笑容可掬说:“学生姓王,诗歌文职官;当年令尊在京时,多曾与我往还。贤侄认不得我,我却认得贤侄。”
继业见他来得不尴不尬,立起身来说:“时候不早,我们去休。”怀亮也站了起来。石御史慌忙挡住说:“故人相见,为何去心忒急?你是瞧不起我这穷伯父吧?我偏要奉敬三杯!”回头便叫:“酒保,快烫上色陈酒来!”怀亮见他情致殷殷,又不便走。少时酒到,石御史殷勤劝饮,故意寻些没要紧的话来说。
这样,俄延了一会,石御史突然停杯说:“适才贤侄还有见外,贤侄非高怀亮乎?”怀亮听这话好突兀,警觉说:“贵官到底错认,小可实不姓高。”石御史变了脸说:“你倒可以说你不姓高,可是,你鬓边那粒朱砂痣,却刻出一个高字来!”怀亮大惊说:“你……”石御史面色可怕说:“我乃西台御史石秀伦,奉旨巡城,捉拿钦犯,明白了吧?”说罢冷笑不已。
怀亮挣身立起,这才看见,楼下已布满禁军,哪里还走得脱!这时楼上下酒客已被驱散,杨洪恰好有事下楼,也被驱到街上。
怀亮情知中计,跌足说:“不听大哥之言,悔之完矣!”又对石御史说:“来!你便拿了少爷去,皱皱眉头,不算好汉!”石御史坐在椅上翘着腿说:“还不止你一个。”又指指继业:“这位公子,也要委屈一下!”
怀亮说:“这又奇了!我姓高,他却不姓高,捕他怎的?”石御史说:“他不姓高,可姓杨啊!”怀亮说:“姓杨便怎么!我高家犯了法,与他姓杨的何干?”石御史说:“管他干与不干,到了官司,再去分辩。”怀亮说:“实对你说,他是火山王杨衮的公子,堂堂贵胄,况又身无过犯,谅你也拿他不得!”石御史连连冷笑说:“火山王?这是招亡纳叛的重案,只怕连他还脱不得干系呢!”
怀亮虽然愤怒,但为着保护继业,还想拿好话去打动他。他一手抚着酒壶,差不多用孩子的口吻说:“石御史,听你刚才所说,好象跟我父亲交往还不薄,请你看在故人情分,放走我这异姓哥哥,你拿了我去,便是千刀万剐,我也心甘!”石御史冷冰冰说:“王法无亲,何况朋友!”怀亮说:“你当真要捕?”石御史摇腿说:“那还有假?”
怀亮怒极,喝声:“好贼!”随手抓起酒壶,劈头一壶打去。他的力气本来就大,况且愤怒到极点,这一壶打得重,石秀伦的半边头盖被打飞楼外,尸身仰翻椅上!
那些埋伏楼下的禁军,听见打翻石御史,发一声喊,拥上楼来。但是继业的手更快,不等他们上楼,已放下楼口封板,扣了铁栓。那些禁军在下面用头顶肩撞,哪里顶撞得开!
继业急说:“兄弟,我堵住禁军,你快逃走!”怀亮说:“我怎好连累哥哥!让我来堵住,哥哥快走!”继业说:“我又不曾犯法,便拿了我去,我也不怕。兄弟快快逃生去吧!”怀亮说:“还是哥哥快走!”继业说:“罢!罢!生则同生,死则同死,留则同留,去则同去!”怀亮说:“好啊!”继业说:“只是如何下得楼?”才说到此,又听楼下喊声大震,中间还夹着斧头劈门板的声音。
怀亮急走到西面窗口一望,说:“有计了!”又走回东面窗口,把檐下挂的花灯取下两盏,就用烛火把竹帘点燃,那火立即烧上楼檐,楼下禁军望见火起,都奔过东边来看。怀亮急引继业到了西面窗口。这西面窗口正当街的转角处,窗下搭了好大一座灯篷,从楼上跃下,正好接足。怀亮与继业先后跳到灯篷上,然后落了地。但是,灯篷里的人惊喊起来,禁军发觉,立即包围拢来。崔应龙在马上高叫:“休要走了钦犯!”
怀亮与继业拔出佩剑,肩并着肩,夺路而走。街上的鳌山社火被打翻无数,看灯的人逃避一空。两人且战且走,后来转过一条街,继业一看身边,只叫得苦!原来怀亮已不知在何时被冲散了。